第四十二章 黎明之前
夜深了，别墅里一片寂静。
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不知疲倦地走着，滴答，滴答，每一秒都像是敲在人心上。窗外偶尔传来几声虫鸣，更显得这夜深沉而漫长。
林深躺在床上，辗转反侧。
身下的床单有些潮湿，那是他出的冷汗。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，像是某种不祥的预兆。
明天……父亲就要召开新闻发布会了。
十年冤屈，明日昭雪。
但他却睡不着。
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这十年的画面，像是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闪过。
父亲”死”后，他一个人孤苦无依。
公司被吞并，家产被夺走。
曾经的朋友避之不及，曾经的恋人转身离去。
他像条野狗一样在街头游荡，只为寻找一丝真相。
他记得那个冬天，他没钱交房租，被房东赶出来。他抱着一个破旧的纸箱，里面装着父亲的照片和一些文件，在街头游荡了一整夜。那晚下着大雪，他冻得嘴唇发紫，手指僵硬得连打火机都打不着。
他记得有一次，他被人堵在巷子里打。那些人收了周志伟的钱，要把他打成残废。他被打得满脸是血，肋骨断了两根，但他死死护着怀里的文件，那是他唯一的证据。
他记得无数个深夜，他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，对着父亲的照片喝酒。喝到吐，喝到哭，喝到不省人事。第二天醒来，头痛欲裂，但还是要继续活下去，继续寻找真相。
而现在，真相就在眼前。
但他却感觉……不真实。
太顺利了。
顺利得像是……有人设计好的一切。
林深坐起身，点燃一支烟。
打火机”咔哒”一声，火苗在黑暗中跳跃。他深吸一口，烟雾从肺里缓缓吐出，在空气中弥漫开来。
烟雾缭绕中，他想起苏晴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……太复杂了。
不像是背叛，更像是……无奈。
那眼神里有太多他看不懂的东西，有愧疚，有不舍，有痛苦，还有……爱。
“苏晴，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，”你到底在隐瞒什么？”
他想起了和苏晴在一起的点点滴滴。
第一次见面，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站在阳光下，笑得灿烂。
第一次牵手，她的手有些凉，但很柔软。
第一次接吻，她闭上眼睛，睫毛微微颤抖。
那些画面，那么真实，那么美好。
难道……都是假的吗？
门外传来脚步声。
很轻，但林深听到了。他的神经已经紧绷了太久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能让他警觉起来。
林深熄灭烟头，把烟蒂按进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。
门开了，王建华走进来。
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，脸色有些疲惫。这十年，他也不好过。
“还没睡？”他问，声音低沉。
“睡不着，”林深说，”你呢？”
“我来看看你，”王建华说，走到床边，”明天……会很关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王建华在床边坐下，床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
“林深，”他说，”有件事……我觉得应该告诉你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林深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了。
“关于苏晴，”王建华说。
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，像是被人重重捶了一下。
“她怎么了？”他的声音有些紧张。
“她不是叛徒，”王建华说。
林深愣住了，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她接近你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不是周志伟安排的。”
“那她是……”
“她是自愿的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她有自己的目的。”
“什么目的？”林深追问，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。
王建华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斟酌用词。房间里的气氛变得凝重起来。
“她父亲，”他说，”苏明成。”
“苏明成不是周志伟的人吗？”
“是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但……事情没那么简单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苏明成当年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也是被周志伟威胁的。”
“威胁？”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周志伟抓住了他的把柄，逼他入伙。”
“什么把柄？”
“他儿子，”王建华说，”苏晴的弟弟。”
林深瞪大眼睛，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“苏晴有弟弟？”
“有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但……已经死了。”
“死了？”林深的声音有些颤抖。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十年前，被周志伟的人害死的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挂钟的滴答声。
“所以……”林深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”苏明成恨周志伟？”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但他不敢反抗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周志伟手里……还有他的把柄。”
“什么把柄？”
“他老婆，”王建华说，”苏晴的母亲。”
林深感觉大脑一片混乱，像是有一团乱麻堵在脑子里。
“你是说，”他说，”周志伟用苏晴的母亲威胁苏明成？”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苏明成不得不听他的。他老婆有重病，需要昂贵的医药费。周志伟控制了医院，控制了药，苏明成……没有选择。”
“那苏晴……”
“苏晴知道这一切，”王建华说，”所以她接近你，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什么？”林深的声音有些急切。
“为了报仇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她和你一样，也想报仇。”
林深想起苏晴说的那句话。
“总有一天，你会明白的。”
原来……是这个意思。
她不是背叛他，她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报仇。
“她现在在哪里？”林深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。
“云顶会所，”王建华说，”被关押着。”
“我们去救她，”林深站起来，动作急切。
“不行，”王建华说，”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林深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愤怒，”她被关在那儿，可能会有危险！”
“因为明天的发布会，”王建华说，”需要她。”
“需要她？”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她是重要的人证。只有她站出来，指证苏明成的罪行，才能把周志伟彻底扳倒。”
林深明白了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说，”你们早就计划好了？”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苏晴的’背叛’，也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“那她……”
“她知道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她自愿的。”
林深感觉胸口一阵发闷，像是被人用重物压住了一样。
原来……苏晴也是为了报仇，才演了这出戏。
她接近他，利用他，但……她也是受害者。
“她有没有……”林深问，声音有些颤抖，”有没有受伤？”
“应该没有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周志伟不会伤害她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还有用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她是苏明成的软肋，周志伟不会轻易动她。”
林深点点头，稍微松了一口气。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”发布会几点开始？”
“上午十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但现在……你需要休息。”
“我睡不着。”
“试试这个，”王建华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瓶子，白色的药瓶在灯光下泛着冷光，”安眠药。”
林深接过瓶子，冰凉的触感让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谢谢。”
“别想太多，”王建华说，站起身，”明天……还需要你。”
他转身离开，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。
“建华，”林深叫住他。
“怎么了？”王建华没有回头。
“苏晴……”林深说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”她真的……没事吗？”
王建华沉默了一会儿。
房间里的气氛再次凝重起来。
“林深，”他说，”有些时候……我们不得不做出选择。”
“什么选择？”
“在仇恨和爱情之间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在真相和谎言之间。”
“苏晴选择了真相，”他说，”这就够了。”
门关上了。
林深看着手中的药瓶。
他倒出一粒，白色的药片躺在掌心，像是一个小小的讽刺。
他吞了下去，药片划过喉咙，带着一丝苦涩。
躺在床上，闭上眼睛。
但脑海中浮现出的，却是苏晴的脸。
她笑的样子，她哭的样子，她生气的样子，她温柔的样子……
“苏晴，”他喃喃自语，声音在黑暗中渐渐消散，”等我。”
……
清晨六点，天刚蒙蒙亮。
林深醒了。
一夜无梦。
或者说，他做了很多梦，但醒来后都不记得了。
他起床洗漱，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苍白，眼下一片青黑。他打开水龙头，用冷水泼了泼脸，让自己清醒一些。
换上一身黑色西装，这是他最好的衣服，料子是父亲以前给他买的。那时候父亲还在，他还是林家的大少爷。
镜子里的自己，眼神坚毅。
不再是十年前那个懵懂的少年。
而是一个……经历过生死的人。
他的眼神里有仇恨，有痛苦，但也有……希望。
“林深，”门外传来父亲的声音，”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好了，”他打开门。
林建国也穿着西装，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。他看起来精神不错，但眼角的皱纹和花白的头发还是暴露了他的年龄和这十年的艰辛。
“走吧，”他说，”今天……是个大日子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，一丝紧张，还有……期待。
楼下，王建华已经准备好了车。
一辆黑色轿车，车牌号很普通，不引人注目。这是王建华特意选的，越是普通的车，越不容易被注意到。
“上车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七点出发，九点到会场。”
林深和父亲坐进车里。
车子驶出别墅，开向市区。
天渐渐亮了，东方的天空泛起鱼肚白。路边的树木在晨雾中若隐若现，像是某种神秘的景象。
路上，林建国一直在看手机。
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眉头时而皱起，时而舒展。
“爸，”林深问，”你在看什么？”
“新闻，”林建国说，”看看周志伟那边有没有动静。”
“有吗？”
“暂时没有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但他应该……很快就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什么？”
“知道我’死而复生’的消息，”林建国说，嘴角露出一丝冷笑，”他看到新闻的时候，表情一定很精彩。”
林深点点头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”你紧张吗？”
林建国笑了。
“紧张，”他说，”当然紧张。”
他转过头，看着林深。
“十年了，”他说，声音有些感慨，”我等这一天……等了十年。”
“这十年，我每天都在想，能不能活到这一天。能不能亲眼看到周志伟伏法，能不能……为我受的苦讨个说法。”
“今天，”林建国说，眼中闪烁着光芒，”就是结束的时候。”
“也是开始的时候，”林深说。
父子二人对视一眼。
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心。
那决心，是用十年的痛苦和仇恨铸就的。
车子在高速上飞驰。
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，像是时间在倒流。
朝阳从东方升起，照亮了前方的路。
金色的阳光洒在车身上，给这辆黑色的轿车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。
八点三十分，车子到达会场。
这是一个大型会议中心，位于市中心。建筑宏伟，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闪发光。
门口已经聚集了很多记者。
他们扛着摄像机，拿着话筒，像是等待猎物的猎人。
“林总，”王建华说，”我们从后门进去。”
车子绕到后门。
林建国和林深下车，走进会场。
后门很安静，只有几个工作人员在忙碌。
后台，工作人员正在忙碌。
有人在调试灯光，有人在布置舞台，有人在检查音响设备。
“林总，”一个中年女人迎上来，穿着得体的职业装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”一切都准备好了。”
“好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九点半开始彩排，十点正式开始。”
“是。”
女人转身离开。
“她是谁？”林深问。
“我的助理，”林建国说，”这十年……她一直跟着我。”
“她叫什么？”
“李梅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是个信得过的人。”
林深点点头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”我去外面看看。”
“好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别走远。”
林深走出后台，来到侧厅。
从这里可以看到会场的全貌。
巨大的舞台，明亮的灯光。
台下，记者们正在陆续入场。
他们三五成群，低声交谈着。林深听到他们在讨论今天的发布会，讨论林建国，讨论周志伟。
“听说了吗？林建国居然还活着！”
“十年啊，这十年他去哪了？”
“今天的发布会，肯定有大新闻。”
林深听着这些议论，心中五味杂陈。
“林深，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。
他转过身。
是王建华。
他的脸色有些凝重。
“怎么了？”林深问。
“有情况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周志伟……来人了。”
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什么人？”
“他的律师，”王建华说，”还有……几个记者。”
“记者？”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我怀疑……周志伟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知道了什么？”
“知道了今天的发布会，”王建华说。
林深皱起眉头。
“怎么可能？”他说，”消息应该保密才对。”
“是啊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但……还是走漏了。”
“有内鬼？”
“可能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但现在……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。”
“那怎么办？”
“按计划进行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周志伟敢派人来，说明……他慌了。”
“慌了？”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如果他真的问心无愧，就不会派人来。他派人来，是想搅局，是想阻止发布会。”
林深点点头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”那就按计划进行。”
他回到后台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”周志伟派人来了。”
林建国正在看稿子，闻言抬起头。
他的表情很平静，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样。
“律师？”
“对，”林深说，”还有几个记者。”
林建国笑了。
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嘲讽，一丝胜利者的姿态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”他越慌，就越会露出马脚。”
“你不怕吗？”
“怕什么？”林建国说，”我有证据，有人证，有……正义。”
他站起来，整理了一下领带。
他的动作很从容，很优雅，像是即将登上舞台的演员。
“小深，”他说，”准备好了吗？”
“准备好了。”
“那……”林建国说，”让我们……开始吧。”
九点五十分。
主持人上台。
她穿着得体的套装，妆容精致，声音甜美。
“各位来宾，各位媒体朋友，”她说，”欢迎大家莅临本次新闻发布会。”
“今天，”她说，”我们有一个……非常重要的消息要宣布。”
台下，记者们屏住呼吸。
摄像机对准舞台，闪光灯蓄势待发。
“下面，”主持人说，”有请……林建国先生！”
掌声雷动。
林深站在侧幕，看着父亲走上台。
十年隐忍，今日现身。
林建国站在台上，灯光打在他脸上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“各位，”他说，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整个会场，”我是林建国。”
“十年前，”他说，”我’死’了。”
“但今天，”他说，”我站在这里。”
“因为……”林建国的声音提高了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怒火，”我有话要说。”
台下，一片寂静。
连呼吸声都听得见。
“我要说的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是一个……关于阴谋、背叛、和复仇的故事。”
“故事的主角，”他说，”是我，是我儿子，还有……周志伟。”
听到这个名字，台下骚动起来。
记者们交头接耳，摄像机疯狂闪烁。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就是那个……你们熟知的周志伟。”
“十年前，”他说，”他害死了我。”
“但今天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要让他……付出代价。”
他举起手中的文件。
那是一叠厚厚的文件，里面装着十年的证据。
“这些，”他说，”是证据。”
“账本、录音、视频……”
“足够把周志伟……送进监狱一百次。”
台下，闪光灯疯狂闪烁。
咔嚓咔嚓的声音像是密集的枪声。
“但今天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不只要证据。”
“我还要……人证。”
他看向侧幕。
“小深，”他说，”上来。”
林深深吸一口气，走上台。
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，但他没有退缩。
父子二人并肩而立。
“这是我儿子，”林建国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骄傲，”林深。”
“这十年，”他说，”他一直在为我报仇。”
“但今天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报仇……结束了。”
“因为正义，”他说，”虽然会迟到，但……永远不会缺席。”
掌声再次雷动。
林深看着台下。
在人群中，他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。
苏晴。
她站在角落，戴着口罩。
但林深认出了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，他永远不会认错。
四目相对。
苏晴微微点头。
那眼神里有太多东西，有歉意，有期待，还有……爱。
林深笑了。
那笑容很淡，但很真诚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”接下来……该你了。”
林建国点点头。
“对，”他说，”接下来……该苏晴了。”
他看向侧幕。
“有请，”他说，”苏晴小姐。”
侧幕，一个身影缓缓走出。
苏晴摘下口罩，露出清秀的脸庞。
她穿着白色的连衣裙，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。
她走上台，站在林深身边。
他们的肩膀轻轻触碰，那触感让林深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“各位，”她说，声音有些颤抖，但很坚定，”我是苏晴。”
“今天，”她说，”我要揭露一个……隐藏了十年的秘密。”
台下，一片寂静。
“这个秘密，”苏晴说，”关于我父亲，关于周志伟，关于……十年前那场’意外’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。
“十年前，”她说，”我父亲……没有死。”
“他被周志伟囚禁了，”苏晴说，”整整十年。”
台下，一片哗然。
记者们疯狂记录着，摄像机对准她。
“而今天，”苏晴说，”我要让大家知道……真相。”
她看向林深。
“林深，”她说，”对不起，我骗了你。”
“但……”苏晴说，眼泪滑落，”这一切，都是为了……最后的真相。”
林深握住她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，但在颤抖。
“我知道，”他说。
苏晴笑了。
那笑容里有释然，有解脱，还有……幸福。
“谢谢，”她说。
台上，三人并肩而立。
台下，闪光灯疯狂闪烁。
十年迷局，今日揭晓。
而真正的风暴……才刚刚开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