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十一章 十年迷局
客厅里的灯光昏黄，像是要把时间拉回到十年前。
老旧的吊灯发出微弱的嗡鸣声，灯罩上积着一层薄薄的灰尘。墙壁上挂着几幅泛黄的照片，记录着这个家曾经的温馨时光。照片里的林深还是个孩子，骑在父亲肩头，笑得灿烂。
林建国坐在沙发上，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。他的背有些佝偻，头发花白，但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如昔。十年隐姓埋名的生活在他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皱纹，眼角的鱼尾纹像是刀刻一般。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毛衣，袖口已经磨出了毛边。
林深坐在他对面，王建华站在一旁。
房间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。墙上的老式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，每一秒都像是敲在人心上。窗外下着小雨，雨滴敲打着玻璃，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“小深，”林建国开口了，声音有些沙哑，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，”我知道你有很多问题。”
林深盯着父亲，喉咙发紧。他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，指甲深深嵌入掌心，却感觉不到疼痛。十年了，他无数次想象过与父亲重逢的场景，想象过无数种可能，但从来没有想过会是现在这样。
“十年，”他说，声音里压抑着十年的愤怒和痛苦，”你让我找了十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无数次梦见你，”林深的声音在颤抖，眼眶开始发热，”梦见你被人害死，梦见你死不瞑目，梦见你躺在棺材里，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。每次从噩梦中惊醒，我都是满身冷汗，再也睡不着。”
林建国低下头，双手捂住脸。他的肩膀在微微颤抖。
“对不起。”
“一句对不起就够了吗？”林深猛地站起来，椅子在地上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，”这十年我是怎么过来的？你知道吗？！”
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，带着压抑了十年的怒火。
“你知道我被人嘲笑是什么感觉吗？你知道别人指着我说’看，那就是林建国的儿子，他爸死了连凶手都找不到’是什么感觉吗？你知道我一个人在深夜里哭到睡着是什么感觉吗？！”
“我知道，”林建国抬起头，眼中满是血丝，”我都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？”林深冷笑一声，眼泪终于忍不住滑落，”你怎么可能知道？你躲在这里，过着隐姓埋名的生活，而我……我在外面像条狗一样活着！我被人打，被人羞辱，被人踩在脚下，你都不知道！”
“小深，”王建华开口了，声音低沉，”你先冷静一下。”
“冷静？”林深转头看他，眼睛通红，”你让我怎么冷静？我父亲装死十年，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报仇，现在你让我冷静？王建华，你也是帮凶是不是？你也一直在骗我是不是？”
“因为他有苦衷，”王建华说。
“什么苦衷能让他抛弃自己的儿子十年？！”林深几乎是吼出来的，”有什么苦衷比一个孩子的命更重要？有什么苦衷比一个父亲的责任更重要？！”
他的声音嘶哑了，胸口剧烈起伏着。
林建国抬起头，眼中满是痛苦。那痛苦如此真实，如此深刻，让林深的心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。
“小深，”他说，”你坐下，听我把话说完。”
林深深吸一口气，努力平复自己的情绪。他重新坐下，但双手依然在颤抖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”我听你说。但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，否则……”
他没有说下去，但眼中的威胁不言而喻。
林建国点点头，双手紧紧握在一起。
“十年前，”他开始讲述，声音低沉而缓慢，”我发现了一个惊天秘密。”
“什么秘密？”
“周志伟、赵志远、苏明成、陈志强……这些人，他们不仅仅是在做生意。”林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寒意，”他们做的生意，见不得光。”
“那他们在做什么？”
“他们在洗钱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帮境外势力洗钱。”
林深瞪大眼睛，感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“洗钱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而且金额巨大，至少有几十亿。”
“几十亿？！”林深倒吸一口凉气，”这……这怎么可能？”
“这还只是保守估计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他们通过地下钱庄、空壳公司、虚假贸易……各种手段，把黑钱洗白。那些钱，有贩毒的，有走私的，有贪污的……每一分钱，都沾着血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我发现了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他们要杀我灭口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窗外的雨声。
“所以你就装死？”林深问。
“不完全是装死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是真的得了癌症。”
林深愣住了，像是被雷劈中一样。
“什么？”
“肺癌晚期，”林建国说，声音平静得可怕，”三个月前确诊的。医生说，我最多还有六个月。”
林深感觉大脑一片空白。
“那……”
“但我不想就这么死了，”林建国说，眼中闪过一丝决绝，”我死了，那些证据就永远埋在地下了。那些人……就会继续逍遥法外，继续害人。”
“所以你就……”
“所以我做了一个计划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一个用我的命做赌注的计划。”
他看向王建华。
“建华，”他说，”你来说吧。”
王建华点点头，向前迈了一步。
“林总找到我，”他说，”说他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，帮他完成一个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？”
“潜伏，”王建华说，”潜伏到周志伟身边。”
林深看着王建华，眼神复杂。
“所以你这十年……一直在周志伟身边？”
“对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从十年前开始，我就是周志伟的保镖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……”林深问，声音有些哽咽，”从来没有告诉过我？哪怕一次？哪怕暗示一下？你知道我有多痛苦吗？”
“因为不能，”王建华说，”一旦我暴露，整个计划就完了。而且……周志伟一直在监视你，如果我跟你接触太多，会引起他的怀疑。”
“什么计划？”
“收网的计划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让建华潜伏在周志伟身边，收集证据。同时……我也安排了其他人。”
“其他人？”
“赵四海，”林建国说，”还有苏明成。”
林深感觉大脑一片混乱，像是有一团乱麻堵在脑子里。
“赵四海……也是你的人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他是我最好的兄弟，也是最信得过的人。”
“那今晚……”
“今晚的一切，”林建国说，”都是计划的一部分。”
“计划？”林深再次站起来，情绪再次激动，”你们管这叫计划？让我被囚禁，让我以为被背叛，让我差点杀了赵四海，这也是计划？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愤怒和委屈。
“小深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你听我说完。”
“我不想听了，”林深转身要走，脚步沉重，”你们这些人……都疯了。为了你们的计划，不惜牺牲任何人，包括我。”
“站住！”林建国喝道，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林深停下脚步，但没有回头。
“你以为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为什么要让你以为我们背叛了你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林深问，声音冰冷。
“因为只有这样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周志伟才会相信你彻底完了。”
林深转过身，眼神锐利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周志伟是个多疑的人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如果他怀疑你还有后手，他就不会轻举妄动。但如果他以为你已经众叛亲离，以为你彻底完了，以为你已经没有任何威胁……”
“他就会放松警惕，”王建华接话道，”就会露出马脚。”
林深愣住了，大脑飞速运转，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“所以……”他说，”这一切都是演给周志伟看的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赵四海的’背叛’，苏晴的’背叛’……都是演给他看的。”
“那苏晴呢？”林深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，”她也是演员？”
林建国和王建华对视一眼，那眼神里有太多林深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苏晴……”林建国说，”她的情况比较复杂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苏明成确实还活着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但他不是我的卧底。”
“那他是……”
“他是周志伟的人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但他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林深感觉越来越混乱，像是陷入了一团迷雾中。
“我听不懂，”他说，”你们能不能把话说清楚？一句话，一句话地说清楚！”
林建国叹了口气，那叹息声里包含了太多无奈和疲惫。
“好，”他说，”我从头说起。”
“十年前，我发现周志伟他们在洗钱。我想报警，但……没有证据。没有证据，就动不了他们。”
“所以你就开始收集证据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让赵四海潜入他们的核心圈子，让建华做周志伟的保镖，同时……我也开始暗中调查。”
“但很快，”他说，声音低沉下来，”周志伟察觉到了。”
“他派人跟踪我，监视我。我知道，我快要暴露了。一旦暴露，不仅是我的命，还有赵四海、建华……所有人的命，都会搭进去。”
“就在这个时候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查出了癌症。”
“医生说我活不过半年。我想，这可能是个机会。”
“机会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如果我’死’了，他们就会放松警惕。而我……可以用假死的方式，继续暗中调查。”
“所以你让我以为你死了？”林深的声音在颤抖，眼泪再次涌上来，”你让我……给你披麻戴孝，让我在灵堂前跪了三天三夜，让我……让我以为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也没了？”
“对不起，”林建国说，声音哽咽，”但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“那棺材里……”
“棺材里是一个流浪汉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花钱买的。他得了绝症，自愿捐献遗体。我……我让人把他整容成我的样子。”
林深感觉胃里一阵翻腾，恶心得想吐。
“你们……”他说，”你们怎么能做出这种事？那是人命啊！”
“为了正义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有时候必须做出牺牲。”
“正义？”林深冷笑，笑声里满是讽刺，”你管这叫正义？让我痛苦十年，让赵四海背负骂名十年，让苏晴……让苏晴也卷入其中，这就是你所谓的正义？”
“小深，”林建国站起来，走到他面前，”我知道你恨我。”
“恨？”林深看着他，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，”我何止是恨你，我……”
他说不下去了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“但你有没有想过，”林建国说，”这十年，我是怎么过来的？”
林深愣住了。
“你以为，”林建国说，声音颤抖，”躲在这里隐姓埋名，很容易吗？”
“我每天都在想你，想你有没有好好吃饭，有没有好好睡觉，有没有……被人欺负。我无数次拿起电话，想打给你，想听听你的声音，但……我放下了。”
“但我不能出现，”他说，”一旦我出现，整个计划就完了。十年的隐忍，就全白费了。”
“你知道最痛苦的是什么吗？”林建国的声音哽咽了，眼泪顺着脸颊滑落，”是听到你被人打，被人羞辱，被人踩在脚下……而我……什么都不能做。”
“有一次，”他说，”你被人堵在巷子里打，打得满脸是血。我就在巷子口，我听到了你的惨叫，我……我差点就冲出去了。”
“还有一次，”林建国继续说，”你三天没吃饭，饿得晕倒在路边。我就在对面车里看着，我……我想给你送吃的，但我不能。”
林深看着父亲。
老人的眼中满是泪水，脸上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深了。这十年，他过得比任何人都痛苦。
“有几次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差点就冲出去了。我想，去他的计划，去他的证据，我要保护我的儿子。儿子的命，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“但建华拦住了我，”他说，”他说，如果我现在出去，你父亲的仇就永远报不了了。那些坏人，就会继续逍遥法外，继续害人。”
王建华点点头。
“林总，”他说，”这十年，他每天都在煎熬中度过。”
“比死还难受，”林建国说，”生不如死。每天晚上，我都睡不着，一闭眼就是你被人欺负的画面。我……我恨不得替你去受那些罪。”
房间里陷入沉默。
只有林建国压抑的抽泣声。
过了很久，林深才开口。
“那现在，”他说，声音也软了下来，”计划进行到哪一步了？”
林建国擦了擦眼泪，深吸一口气。
“到了收网的时候，”他说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意思是，”林建国说，”证据已经收集够了。”
“够了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建华这十年收集的账本、录音、视频……足够把周志伟他们送进监狱一百次。”
“那为什么……”
“因为还缺一样东西，”林建国说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“人证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光有物证不够，还需要人证。需要有人站出来，指证他们的罪行。”
“谁？”
“周志伟本人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或者……他身边最核心的人。”
林深明白了，恍然大悟。
“所以今晚，”他说，”你们带我去云顶会所，是为了……”
“为了让他亲口承认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为了录音。只有他亲口承认了，才能定他的罪。”
“那赵四海的’背叛’……”
“也是计划的一部分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只有让他以为我们内讧了，周志伟才会放松警惕，才会亲口说出真相。”
林深感觉大脑嗡嗡作响，像是在消化一个巨大的信息。
原来……这一切都是设计好的。
包括他的痛苦，他的愤怒，他的绝望……都是计划的一部分。
“那苏晴呢？”他问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期待和不安，”她也是计划的一部分？”
林建国沉默了一会儿，像是在斟酌用词。
“苏晴……”他说，”我不确定。”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苏明成确实还活着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但他不是我的卧底。他是周志伟的人，但……他好像有自己的打算。”
“什么打算？”
“我不知道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但苏晴接近你，可能不是巧合。”
林深想起苏晴最后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……不像是装的。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，有愧疚，有不舍，有……爱。
“她现在在哪里？”他问。
“应该还在云顶会所，”王建华说，”被关押着。”
“那我们去救她，”林深说，语气坚定。
“不行，”林建国说，”现在还不是时候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计划还没完成，”林建国说，”周志伟……还没有完全暴露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算完成？”
林建国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那情绪里有决绝，有不舍，还有……父爱。
“等周志伟，”他说，”亲自来找我。”
“找你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他以为我死了，但如果我’活’过来……”
“他会怎么样？”
“他会恐慌，”林建国说，”会露出马脚。人一恐慌，就会犯错。”
“所以……”林深说，”你要主动现身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明天，我就会’死而复生’。”
“明天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明天上午，我会召开一个新闻发布会。”
“发布会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，揭露周志伟的罪行。让所有人都知道，他是个什么人。”
林深看着父亲。
老人眼中闪烁着光芒，像是回到了十年前。
那个意气风发的林建国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”我能帮你什么？”
林建国看着他，笑了。那笑容里满是欣慰和骄傲。
“你，”他说，”就是我最重要的武器。”
“我？”
“对，”林建国说，”明天，你跟我一起出席发布会。你是最好的证人，你的存在，就是对周志伟最有力的打击。”
“好，”林深说，”我听你的。”
林建国点点头。
“建华，”他说，”安排一下，明天早上八点，新闻发布会。”
“是，”王建华说，”我这就去准备。”
王建华转身离开。
客厅里只剩下父子二人。
“小深，”林建国说，”这十年……你受苦了。”
林深摇摇头。
“爸，”他说，”只要能报仇，一切都值得。”
林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，那手掌粗糙而温暖。
“明天，”他说，”就是结束的时候。”
“也是开始的时候，”林深说。
父子二人对视一眼。
十年恩怨，明日了结。
窗外的雨渐渐停了，东方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新的一天，就要来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