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五十四章 保护伞
清晨六点，城市还未完全苏醒。
林深戴着帽子和口罩，混在早起的环卫工人和晨练老人中，悄无声息地穿过街道。他的眼睛时刻警惕地扫视着四周，任何可疑的车辆或身影都会让他立刻改变路线。
昨晚和苏雨见面后，他在这座城市里游荡了整整一夜。不敢住酒店，不敢去朋友家，甚至连便利店都不敢多待。他像一只被猎杀的野兽，只能在阴影中苟延残喘。
但手中的账本给了他继续战斗的勇气。
他找了一家 24 小时营业的快餐店，要了一杯最便宜的咖啡，坐在最角落的位置。店里只有零星几个客人，没有人注意到这个疲惫的男人。
林深从怀里掏出账本，再次仔细翻阅。
经过一夜的梳理，他已经基本理清了龙王会的组织结构。这是一个典型的金字塔型犯罪集团，底层是负责具体执行的打手和马仔，中层是负责洗钱和联络的”商人”，顶层则是那些手握权力的”保护伞”。
而最顶层，是那个神秘的”龙王”。
账本中关于”龙王”的记录极少，只有几次大额的转账记录，金额都在百万以上。经手人都是秦明远，用途一栏写着”特别经费”。
林深的手指在这些记录上停留了很久。
秦明远……十八年的兄弟，一起从警校毕业，一起进入刑侦支队，一起破获过无数大案要案。他们曾经并肩作战，曾经把后背交给对方，曾经在庆功宴上喝得酩酊大醉，称兄道弟。
可现在，账本上的每一个字都在告诉他：这一切都是假的。
“2015 年 3 月，收受秦明远人民币 30 万元，安排人员’照顾’林深。”
“照顾”。多么讽刺的词。
林深想起这几年发生的种种”巧合”。每次他接近某个关键线索，线索就会莫名其妙地断掉。每次他锁定某个嫌疑人，嫌疑人就会意外死亡或者失踪。每次他准备深入调查，上级就会给他安排新的任务，把他调离。
他曾经以为这只是运气不好，或者自己能力不足。
现在他明白了，那是有人在”照顾”他。不让他接触到真相，不让他卷入危险，用一种看似保护实则控制的方式，把他牢牢限制在安全范围内。
多么”用心良苦”。
林深继续往下翻，后面的内容更加触目惊心。
账本的后半部分详细记录了龙王会的几起重大”业务”。每一笔都对应着一桩被掩盖的案件，一个被牺牲的无辜者。
“2012 年 8 月，’8·15 拆迁案’。处理钉子户张某某，费用 20 万元。事后张某某’意外’坠楼，定性为自杀。”
林深记得这个案子。当年他刚进刑侦支队不久，确实参与过这起案件的调查。一个中年男人从自家楼顶坠亡，现场没有打斗痕迹，家属也接受了警方的结论。
现在想来，那根本不是什么自杀。
“2016 年 5 月，’5·23 污染案’。处理举报人李某某，费用 35 万元。事后李某某’突发疾病’死亡，定性为心源性猝死。”
林深的手开始颤抖。他记得这个举报人，是个退休的化学教授，发现一家化工企业长期偷排有毒废水。教授多次向环保部门和市政府举报，但都没有结果。最后他准备向媒体曝光，然后就”突发疾病”死了。
当时林深就觉得这个案子有问题。教授的身体一直很好，体检报告也没有任何心脏疾病的迹象，怎么会突然心源性猝死？
他曾经想重新调查，但被秦明远拦住了。
“老林，这个案子已经结案了。”秦明远当时这么说，”死者家属也接受了结论，你就别多事了。”
多事。原来在他眼里，追求真相是多事。
“2019 年 11 月，’11·07 贩毒案’。协助处理’内鬼’王某某，费用 50 万元。事后王某某’拒捕被击毙’，定性为正常执法。”
林深猛地合上账本，深吸了一口气。
王某某，他记得这个人。那是缉毒支队的一个老警察，干了二十多年，破获过无数贩毒案件。有一天突然被指控为”内鬼”，说他和贩毒集团有勾结。
王某某拒不承认，准备向上级申诉。然后在一次抓捕行动中，他”拒捕被击毙”。
当时整个警局都震惊了。一个老警察，一个功臣，怎么会突然变成内鬼？又怎么会在拒捕时被击毙？
林深曾经怀疑过，但没有任何证据。现在他知道了，王某某不是内鬼，他只是发现了龙王会的秘密，所以被灭口了。
而灭口的人，很可能就是他的”兄弟们”。
林深感觉一阵恶心。他冲进厕所，对着马桶剧烈呕吐起来。胃里本来就没有什么东西，吐出来的只有酸水和苦胆汁。
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，脸色苍白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像个流浪汉。
这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刑侦队长吗？
不，那个林深已经死了。死在昨晚，死在他发现真相的那一刻。
现在活着的，是一个被背叛、被欺骗、被玩弄的复仇者。
林深用冷水洗了把脸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
愤怒解决不了问题。他需要计划，需要策略，需要一击必杀。
他回到座位，重新翻开账本。这一次，他不是在看罪证，而是在寻找武器。
这些记录，每一个都可以成为指控的武器。但问题是，该向谁指控？
市公安局？局长周正华就是保护伞之一。
市政府？秘书长赵建国也在账本上。
检察院？法院？
林深苦笑。这张保护伞太大了，大到几乎覆盖了整个司法系统。
唯一的出路，是舆论。
只有把事情闹大，闹到无法掩盖，闹到上面不得不出手干预，才有一线希望。
他想起了苏雨。
昨晚的见面很短暂，但苏雨的反应让他印象深刻。当他说出”龙王会”三个字的时候，苏雨的眼神明显变了。那不是惊讶，而是……某种程度的了然。
“林警官，”苏雨当时说，”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这会带来什么后果吗？”
“我知道。”
苏雨沉默了很久，然后说：”给我证据。”
林深把账本的照片给她看了几张。苏雨的脸色越来越凝重，最后她说：”这些……如果是真的，足以震动整个省城。”
“所以你需要帮我。”
“这不是帮不帮的问题。”苏雨说，”这是新闻人的职责。但林警官，你要明白，一旦这件事曝光，你就没有退路了。那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让你闭嘴。”
“我已经没有退路了。”林深说，”从昨晚开始，我就已经在逃亡了。”
苏雨看着他，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：”那你打算怎么做？”
“我要曝光这一切。”林深说，”我要让所有人知道，这座城市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“光有账本不够。”苏雨说，”这些记录可以伪造，可以解释为其他用途。你需要更直接的证据，比如录音、视频、证人……”
“证人我有。”林深说，”我母亲。”
苏雨愣了一下：”你母亲？”
“她留下了日记。”林深说，”还有她当年调查的所有资料。虽然她已经不在了，但她的记录可以证明，这一切不是凭空捏造，而是有十八年的历史。”
苏雨点了点头：”那好。我需要时间整理这些材料，联系可靠的同事，制定报道方案。三天，给我三天时间。”
“三天？”林深皱眉，”我没有三天。龙王会的人随时可能找到我。”
“那你有什么选择？”苏雨反问，”现在就把材料发出去？然后呢？被他们半路拦截？被他们反咬一口说你伪造证据？林警官，你要的是真相大白，不是自杀式袭击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苏雨说得对，他不能冲动。
“三天。”他最终说，”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报道发出的时候，我要在场。”
苏雨看着他，良久才点头：”好。”
回忆结束。
林深看了看手机，早上七点四十五分。距离和苏雨约定的三天期限，还有两天多。
他需要找个安全的地方藏身。
这座城市里，他熟悉的地方太多，但也正因为太熟悉，那些地方都可能被监视。酒店、朋友家、甚至租的房子，都不安全。
他需要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。
林深脑海中浮现出一个地方——城郊的一座废弃教堂。那是他小时候常去的地方，后来教堂搬迁，老建筑就荒废了。除了他，很少有人知道那里。
他站起身，准备离开。就在这时，手机震动了一下。
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。
“林深，我知道你在看账本。我们谈谈。——秦明远”
林深的手指僵住了。
他盯着那条短信，心脏剧烈跳动。秦明远……他怎么知道自己的手机号？不对，他们是十八年的兄弟，当然知道。但秦明远怎么知道他看了账本？
难道……
林深猛地站起身，环顾四周。快餐店里还是那几个客人，没有人特别注意他。但他突然觉得，每一双眼睛都可能在监视他。
他抓起账本，快步走出快餐店。
刚走到街上，手机又震动了。
“别躲了，我知道你在哪。一个人来，老地方。我等你。——秦明远”
老地方。又是老地方。
林深握紧手机，手心全是汗。去，还是不去？
如果不去，秦明远可能会采取更极端的手段。如果去，那可能是个陷阱。
但……万一秦明远真的有话要说呢？万一他也有苦衷呢？
林深想起账本上的那些记录，想起秦明远那张在照片里的脸。十八年的情谊，难道真的是演戏？
他深吸一口气，回复了一条短信。
“一个小时后。带上证据，否则免谈。——林深”
发送完毕，林深拦了一辆出租车。
“师傅，去刑侦支队附近。”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，发动了车子。
林深靠在座椅上，闭上眼睛。
秦明远，你到底想干什么？
***
一个小时后，刑侦支队后巷。
这是他们以前经常碰面的地方。刚进警队的时候，两人都是单身汉，经常在这里碰头，然后一起去吃宵夜，聊案子，聊女人，聊理想。
后来林深结婚了，秦明远还是单身。再后来，林深离婚了，秦明远还是单身。
这个后巷，见证了他们十八年的兄弟情。
现在，它可能见证这场兄弟情的终结。
林深站在巷口，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。
秦明远背对着他，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，手里夹着一支烟。烟雾缭绕中，他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，不像平时那个雷厉风行的支队长。
“你来了。”秦明远没有回头，声音沙哑。
“我来了。”林深说，”你想说什么？”
秦明远转过身，看着林深。他的眼睛布满血丝，脸色憔悴，显然一夜未眠。
“你拿到账本了。”他说，不是疑问，是陈述。
“是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，我是什么人。”
林深盯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秦明远苦笑一声，掐灭了烟：”你想听真话，还是假话？”
“真话。”
“好。”秦明远深吸一口气，”我是龙王会的人。从 2008 年开始，就是。”
林深感觉心脏被狠狠攥住，但他强迫自己保持冷静：”为什么？”
“为什么？”秦明远重复了一遍，突然笑了，笑声里满是苦涩，”你以为我想吗？”
他走到林深面前，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，递给林深。
那是一张照片。
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，抱着一个小女孩，笑得很灿烂。女人的眉眼和秦明远有几分相似，应该是他的妹妹。
“这是我妹妹，秦雪。”秦明远的声音在颤抖，”这张照片是 2007 年拍的。那时候她刚考上大学，我们全家都很高兴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”2008 年 3 月，她失踪了。”
林深猛地抬头：”什么？”
“失踪。”秦明远说，”没有任何预兆，没有任何线索，就这么消失了。我找了一个月，两个月，一年……没有任何结果。”
“然后呢？”
“然后我收到了一个包裹。”秦明远的声音变得冰冷，”里面是她的手指。一根。还有一封信，信上说，如果想让她活着，就按他们说的做。”
林深感觉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。
“他们让我做什么？”
“进入警队，成为他们的眼线。”秦明远说，”定期汇报警方的行动，特别是针对龙王会的调查。如果有警察接近真相，就……处理掉。”
“处理掉？”林深的声音冷得像冰，”像处理王某某那样？”
秦明远沉默了很久，才说：”王警官……不是我动的手。但我确实收到了命令，让我阻止你调查。”
“所以你就’照顾’我？”林深冷笑，”用那种方式？”
“我没有选择！”秦明远突然爆发，”你以为我想吗？那是我妹妹！我唯一的亲人！爸妈死得早，是她把我带大的！”
他抓住林深的肩膀，力气大得惊人：”你知道这十八年我怎么过的吗？每一天，每一刻，我都在煎熬。我看着你追查真相，看着你一次次接近危险，我却什么都不能做！我只能想办法把你推开，让你远离这个漩涡！”
林深盯着他的眼睛，看到了里面的痛苦和绝望。
那是装不出来的。
“你妹妹……”林深缓缓说，”还活着吗？”
秦明远松开手，颓然地靠在墙上：”我不知道。他们每几年会给我发一张她的照片，证明她还活着。最后一张是两年前拍的，她看起来……还好。”
“他们在哪？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秦明远摇头，”他们从不让我见她。所有的联系都是通过中间人，我连中间人是谁都不知道。”
林深沉默了。
如果秦明远说的是真的，那他也是一个受害者。一个被胁迫了十八年的受害者。
“那你现在为什么来找我？”林深问，”既然你已经暴露了，为什么不跑？”
“跑？”秦明远苦笑，”我能跑到哪去？他们控制着我妹妹，我跑得了吗？”
他看着林深，眼神变得坚定：”但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十八年，我已经受够了。如果你要曝光这一切，我帮你。”
林深盯着他：”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秦明远深吸一口气，”因为我累了。而且，我欠你一个道歉，欠王警官一条命，欠这座城市一个交代。”
他顿了顿，继续说：”更重要的是，我妹妹可能已经……不在了。”
林深猛地抬头：”什么意思？”
“三个月前，他们发来了最后一张照片。”秦明远的声音在颤抖，”照片后面写着一行字：’游戏结束’。从那以后，就再也没有任何消息了。”
他抬起头，眼睛里满是血丝：”我不知道她是死是活。但如果她已经……那我更没有理由继续和他们合作了。”
林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，这个他曾经最信任的兄弟。
他该相信他吗？
“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？”林深问。
秦明远从怀里掏出手机，打开一个文件，递给林深。
那是一段视频。
视频里，秦明远和一个男人坐在一个房间里。男人的脸被打上了马赛克，但声音经过处理，听起来机械而冰冷。
“秦队长，合作愉快。这是第一笔款项，五十万。记住你的任务。”
“什么任务？”视频里的秦明远问。
“盯着林深。他母亲留下的东西，不能让他拿到。如果他接近真相，你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视频到此结束。
秦明远收回手机：”这是 2015 年录的。那时候你刚开始调查旧案，他们让我盯着你。”
林深感觉一阵眩晕。证据，这是铁证。
“还有这个。”秦明远又递过来一个 U 盘，”这里面有我这些年收集的所有资料。龙王会的成员名单、资金流向、保护伞网络……我虽然不能直接接触核心，但我一直在暗中记录。”
林深接过 U 盘，手有些颤抖：”为什么现在才给我？”
“因为……”秦明远苦笑，”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。一个能让我赎罪的机会。”
他看着林深，眼神复杂：”老林，十八年了。我知道我不配再叫你兄弟，但我还是想问一句……你愿意给我一个机会吗？”
林深沉默了很久。
巷子里很安静，只有远处传来的车流声。
最终，林深开口了。
“三天后。”他说，”三天后，我会和媒体一起曝光这一切。如果你说的是真的，如果你真的想赎罪，那就帮我。”
秦明远的眼睛亮了起来：”怎么帮？”
“我要你约’龙王’见面。”林深说，”告诉他，你有重要的情报要汇报。然后……”他顿了顿，”我会安排人埋伏。”
秦明远脸色一变：”这……这太危险了。如果他们发现……”
“这是唯一的机会。”林深打断他，”要么抓住龙王，要么永远没有机会。你选。”
秦明远咬了咬牙，最终点头：”好。我试试。”
“不是试试。”林深盯着他，”是一定。”
“好，一定。”
两人对视良久，最终林深伸出手。
秦明远愣了一下，然后紧紧握住。
十八年的兄弟情，在这一刻，似乎重新开始。
虽然谁都知道，有些东西，永远回不去了。
